不知春(18)

*舞蹈师生


第十八章  盗世

 

       她必须要问个明白。闫雨濛冲出教室的时候想。

 

       但是要找谁问呢。闫雨濛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茫然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她难道要去找她的爸爸当面对质吗?

 

       肯定不能。闫和鹏是他的爸爸不错,但于舞蹈这件事上,闫和鹏是业内权威。闫雨濛从来没在舞蹈这方面寻求过帮助,也更不会因此去和他纠裹。

 

       事实上这是一个悖论,闫雨濛心里清楚,她无论找谁她都已经无法改变报名表上的事实了——她怎么可能推翻一个院长的决定。闫雨濛觉得荒谬,这是第一次,如同釜底抽薪一般,她的家人抽走了她的勇气。她觉得自己懦弱,她甚至不敢站在人面前去问为什么。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知道为什么,黎松更知道。世间这种事情躲不过避嫌二字,只是闫雨濛想不出来,她要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台上,去跳这一支显然是由黎松编排出的舞蹈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你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”闫雨濛在街头的另一家舞蹈培训机构,抓到了曲韫。曲韫穿着暴汗服,粉色发带上汗粘着一缕缕头发,却毫不避讳地坐在机构门口开了一瓶美年达。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舔了舔自己的嘴角:“曲大爷,你怎么穿着暴汗服喝美年达,你这也此地无银三百两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曲韫却笑了:“什么和什么啊,你可操心操心你自己。我虽然不知道这事来龙去脉,但也能大致猜到。”说着,她又喝了一口,极其餍足地咂咂嘴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“黎老师,是不是之前出过什么事?或许还和你爸爸有关吗?”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听见这话,一下蹲到地上,她知道曲韫一向灵透——甚至是看见她这个姿势,都能知道自己是猜对了。

 

      “嗯,之前我妈吵的那一架,是她对不住。但是黎老师这样等级的演员,还在这教艺考,我总觉得屈才。你别多想,我是真心的。我也看过她的录像带,要不然我也不会去找她学舞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摇摇头,示意自己没多想。但是却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。只好靠在墙上,和曲韫并排坐着,写字楼里的舞蹈教室一间挨着一间,压抑得很。物业怕也是担心电费,走廊里的灯也不给开全,另一面大公司的地盘就是冷气、灯光齐全,到了这一处梦想交错的培训组织里,灯都是两盏一开。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,比如她过的好不好,她练的怎么样。但看着人喝汽水的样子,却又觉得自己担心得多余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曲韫是趁着下课时间偷偷溜出来的,这会儿偏着头一看,又笑了:“你又皱着眉头看我,我说妹妹啊,你就好好跳你的舞就好了。我猜黎老师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和你当面说呢。你就别再让她更担心了!你爸也不会害你,我觉得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大家都装不知道好了。大家都心里有数,大家都朝着让你得奖的方向努力。雨濛妹妹,你是真的很幸运哇!”

 

       曲韫很认真地、端着汽水瓶,望着她的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。闫雨濛心里清楚,这世界上不会再有谁比她的父亲、她的老师更期望她的努力能有所回报了。可是这万千苦楚就像是被大气压压进美年达里的二氧化碳,佳饮自成,可一开盖就都溢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“咳咳,我是溜出来的,你也是溜出来的吧。那就看看我俩谁比较惨咯?”

 

       隔着一道玻璃门,身后培训机构的嘈杂声渐渐弱了下来,闫雨濛知道这是有一节课开始了。便也不再耽误,从地上起了身:“曲姐姐。”她第一次这么叫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曲姐姐,总有一天要在学校相见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曲韫没说话,只是挑了挑眉:“你出去记得打伞,可别晒黑了哇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出来的时候像个无头苍蝇,误打误撞地跑到了这条街上来,走回去的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就穿着练功服,披了一件衬衫跑了出来,纯属是夺人眼球——路上所有人都忍不住来看她。

 

       按理来说,闫雨濛该习惯这种来自观众的目光,但今日她却觉得异样——她藏了事,她要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,不仅如此,她还要赢,她要赢得光鲜亮丽,她要在gala上抢过话筒,大声告诉全世界,她的启蒙老师是黎松,她要得第一才行。

 

       她一向觉得自己家庭美满,要啥有啥,于是便也有什么说什么。但这次她不能说,如果曲韫可以猜到什么,那身边普罗大众、万千双眼便都能猜得中。

 

       深吸了一口气,把衬衫裹紧了一些。好在这块地界本就临近舞院,旁边都是舞蹈机构,她在人群中混着,别人不过是多看她几眼,倒也不觉得奇怪。小步疾行,她要赶紧回去上课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一只手伸过来挡在她面前。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抬头去看,是一个微笑的、假笑的女人,拿着一摞传单。闫雨濛见多了发传单的,此时更是觉得无语,只好也回以微笑,然后准备从另一侧绕行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欸,妹妹,别急着走。”闫雨濛还是被拦住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妹妹也是学舞蹈的吧,我们这有个优惠活动,不要9988不要8866,只要6888,舞蹈比赛金奖抱回家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“金奖?”闫雨濛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题重点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对,金奖。”女人的声音却突然低下来,像是真的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,“你也知道今年是第一届舞研的比赛,比赛调性还没确立,中间水分多得很,能操作的空间也多。以前的秋实那是已经定性了,专业参加的人多,现在这个新比赛,开了好几个赛道,但是不管哪个年龄组,得金奖都有好处,我看小朋友也要读大学了吧,我要是能保证你得金奖,你是不是就可以读个好大学了哇?”

 

       “怎么得?”这女人说的是有几分道理。闫雨濛明白,每一个舞蹈赛事的兴起,都是要走大众路线,先打出知名度,再去芜存菁,这是业界默认的法则。这第一届比赛或许真的能像她所说的,有操作空间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妹妹,我们到咖啡店去说?”女人笑得殷勤,闫雨濛觉得有诈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我请你吧,去我常去的,我和老板熟,这边请。”这便是暗示女人,她有熟人,别想坑人。

 

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两人拐过几个街角,果然拐到了闫雨濛熟悉的咖啡店。老板见到雨濛亲切地打招呼,闫雨濛却显得心事重重:“老板,我常点的给我上两份吧,其中一份多加奶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咖啡上桌,两人坐在一张桌子前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谢谢你的咖啡。那我也不和你绕圈子,你叫我徐老师就行。我们机构也已经保送过很多同学得奖了,评委转来转去就是那么几个,分数都好商量。最重要的我相信你也知道,出场顺序就很重要。比如你前面和你后面都是比较差的,那你就是矮子里的将军,当然我这么说不一定准确哈,你肯定很优秀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没点头,只低着头转自己杯里的匙。

 

       徐翘着小拇指,很是优雅地喝了口杯里的咖啡,又说:“其次是,把握比赛规则。你也知道,这次的比赛规则很复杂。但我们机构的老师研究之后就发现,还是有漏洞可钻。你看这个AB两组,A组决出六名,B组决出四名,最终共十名参与最终比拼。说的是好听,但大家都知道,这个AB就是从海选的名次分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内心波涛汹涌,这些比赛规则她不是不知道,她甚至倒背如流,黎松前几天还和她分析赛事,告诉她尽量进A组,进不了A组的话后续比赛压力会大。由是,她是真的没有想象过,甚至也没有了解过所谓的规则漏洞——在黎松那里、在她家里的那个世界里,能力就是王道,所有奖项所有荣誉都可以靠强势和能力碾压得到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徐女士,规则我明白,但是那我要怎么保证稳稳当当地落在B组呢?”闫雨濛仍然觉得不安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这多简单啊,小朋友,你要知道,往前冲很难,想落下来,也就是一两秒的事情啊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你也知道,舞蹈评分一向是分为技术分和表现分,这时候就看你怎么选了。我们这边都是建议失误几个,你也知道,表现分数前后差异太大很可能被判定成绩无效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的眉头皱成了花:“失误几个……”她当然知道失误几个是什么意思,但是如何摔得好看,她是不是还得练练。

 

       果然,徐说话了:“这是我的名片,我们也是一个舞蹈机构,叫起止,主要是帮助大家冲名次的,你再考虑考虑,我们也会帮忙看一下舞蹈什么的,你明白,失误也得摔得有技巧才能不伤身不影响自己的名声。如果有需要了随时联系我,但我要提醒你,离比赛也就几天了,要决定也要迅速一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说完起身,拎着包遥遥一笑,好似要走。闫雨濛也连忙站起来:“徐女士,不,徐老师,我不犹豫,现在就要。”闫雨濛等不及,她想要赢!她海选可以不跳《松涛》,但是她一定要稳稳当当地赢下去,或者输下去,才可能在更大的舞台上跳《松涛》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您是微信扫码还是转账?”

 

       对面人又重新坐下,掏出一张纸,开口了:“小朋友,我们这边比较正规,这是我们的一个合约,主要内容就是我们两方的交易责任和义务。比赛后续服务六千多,前期培训要多加三千噢,不过你很信任我们,还请了我一杯咖啡,这样,徐姐作保,主要是你也很有潜力,身材啊各方面条件很好。这样,给你的训练费打五折,你总共给我8388就行,你也可以分期付款,如果现在没有闲钱的话。”

 

      “不,我有。”闫雨濛不想再拖,“加个微信转账吧。”

 

      “好的,那我们现在一起去起止看看吗?顺便我让财务给你开了发票,但是我们这个服务比较特殊,所以会计账目上可能是记录的舞蹈培训费用相关,直接是一项八千多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闫雨濛歪着头想了想,又喝了一口咖啡,其实她没听懂。但她知道,黎松大约是在找她,可是她还没有想好要回去怎么面对她。

 

     “那走吧。”闫雨濛吐了吐舌头,“正好我还穿着练功服呢。”





**彩蛋是与此同时正在舞蹈教室里勤恳工作的黎松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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