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春(22)

*舞蹈师生


第二十二章 劝解


闫雨濛没动。站在把杆旁原地擦泪,擦到后来她也不知道是手上水更多一些还是脸上泪水更多。黏糊糊的,沾了一手,于是又抬起手腕,继续擦,直到整条手臂都被她当作擦脸巾揉搓了一轮。

 

到现在,晚上吃进去的那些食物也已经消耗殆尽。她完全没有力气了。如果饿可以被量化,她身体里的能量储存已经跌落波谷。按照闫雨濛的理论,这时间就应该早早睡觉,早睡早好。

 

“怎么,你还委屈上了?那你……”黎松刚刚的耐性也消逝不见,仿佛曾经温柔开导的人并不是她。

 

“我没有……”闫雨濛已经遮掩不住自己的哭腔,声母也发不清楚,元音连成一串,倒显得楚楚可怜,“我就是、我就是……”

 

喘气也喘不匀了。

 

“我就是真的没有力气了……”闫雨濛越说自己越觉得委屈,攒齐所有勇气只挤出这样一句,竟也说不出别的句子。

 

黎松平素便对哭起来的孩子手足无措。如果只是单纯把人压腿压哭了,她便不管了,只是这会儿,闫雨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偏偏又不是在求饶,这下,黎松刚刚冒起来的一点火苗又生生被这泪水浇灭了。

 

“我腿痛,然后下午腰也好疼。结果那个苏什么……她还让我做技巧,我一点力气都没有。呜呜呜……然后我跳了几下,踹到杨轶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但是她流鼻血了……我就,我就想起我自己,也,身上也好痛。您还要打我……我真的全身都不舒服……

 

哭得昏天黑地,说起话来也前言不搭后语。黎松无奈,但终归是站起身,牵着人的手走到床边。从抽纸盒里抽了纸巾贴在人脸上,几秒钟就湿透一张。抬手一捻,才发现闫雨濛手臂上都是泪水干涸的痕迹。转头,在卫生间里淘了一张湿纸巾,拉着人的手臂一点点把黏糊糊的泪液擦干了,又换一张新的把脸也擦干净。

 

“女孩子,怎么也这么不讲卫生。卫生纸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你还用手擦。”

 

“那我没看见嘛……这也要说我……”闫雨濛停了两秒,又继续。

 

黎松深深叹了一口气,弯下腰把这屋子里一团乱麻三两下打包进了垃圾袋。

 

再一转眼,闫雨濛靠着墙,捏着湿巾擦眼泪,好一副弱柳扶风美人图。

 

可惜黎松并不怜香惜玉。平均下来黎松每天撕腿撕哭、骂哭的女孩儿都能上十个,这点小场面,司空见惯。

 

“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这句话显得毫无威胁。

       

“我头晕……”

 

“嗯,哭太久了,缺氧了。站着不舒服那趴着吧。”于是黎松又攥起了她的藤条。

 

凌空挥了两下。闫雨濛直接傻了,连哭也忘记了:什么?不是说好的撒娇女人最好命吗?这是什么套路?所以老师刚刚那给她擦泪又收拾场地的样子就是为了继续打她吗?

 

黎松皱眉:“怎么?一码事归一码。你累可以歇着,但我说了这和你要受罚没什么关系。今日事今日毕,赶紧过来。”

 

眼泪也挤不出来了,只在眼眶里打转。尽管踟蹰,仍旧是磨蹭着脱了裤子趴下了。

 

藤条下一秒就比在人身后。过了这些时间,分明的肿痕都已经消散了,只剩连成片的颜色,黎松捏着藤条点点:“花钱可以,闫雨濛。我没管过你吧?”

 

藤条“嗖”的一声落在人身后,尖锐,刺痛,挟着怒气。

 

“但是你拿钱去干这些勾当!闫雨濛,你的良心是被吃了吗!”

 

又是一藤条。黎松站在人的左侧,于是闫雨濛不自觉地向右侧歪去。

 

“把默许和自由当作理所应当,闫雨濛,你真当你家里的钱也是大风刮来的吗?”

 

闫雨濛整个人快要翻下地。

 

黎松上手了——准确来说是腿——黎松坐在一边,翻身直接两腿绞住,闫雨濛动弹不得。

 

黎松也不说话了,藤条直接不算数似的往上抽。疼痛与红肿一同延迟,在十数下之后才显现出它的威力来。刚刚消退的热度与疼痛如同回旋镖一般,顺着这阵风返还回来。

 

这种情景显得太过亲昵,闫雨濛之前哪里在这种羞赧的姿势之下挨过打。刚刚被人抱着挨打,现下又被人缠住。别说是乱动翻滚下去,现在,就算是蹭一下她也不敢了。

 

“我也觉得好笑,你的钱没有被什么基金骗走,我还欣喜了一下,我还说幸好你不是蠢的。结果苏琪芷和我说你拿去要保奖。保奖是吧,闫雨濛?这么想保奖,你还来找我干什么?闫雨濛,我给你指条明路,你现在最轻松的法子就是直接去求闫院长。哪里还需要我和苏琪芷啊,闫雨濛,你也别费那个冤枉钱,你直接和你爸说,你说我想得金奖,你看看谁敢不给你金奖?”

 

闫雨濛被人唬得不敢动,想反驳什么,但也说不出口。她甚至也懊恼自己怎么平时对着家长对着同学都妙语连珠,如今被人按在床上就哑口无言了:“不是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不是说要奖……”

 

闫雨濛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。当然更蒙混不了黎松。

 

“你不是说要奖?那你告诉我,你给钱是什么意思呢?那就是你觉得起止教得比较好,所以你想取经。那我刚刚让你去学现代舞你怎么这也不那也不?你怎么说话做事前后矛盾呢?”

 

“不是、真的不是老师,不是因为她教得好……我是想着、我想着、我……”

 

闫雨濛挠头——居然有朝一日,她也说不过她的老师了——挠到头发都乱了。

 

不防备,又是一藤条抽下来。

 

“嗷”地一声惊呼。

 

“你今天连说话都不会了?说话!”

 

随着字音落下,又是狠厉的一下。闫雨濛已经放弃数清楚自己究竟挨了多少,她只知道,真正算起惩罚还没有开始。

 

“我是想得奖,但是,我希望是《松涛》得奖。我也没有想到那个地方是苏老师开的。我以为,我以为,能帮到我……”

 

黎松又叹气,她今天似乎总是叹气。

 

连抽三下,闫雨濛绷紧了腿上的肌肉,线条漂亮极了。可惜没有人欣赏。

 

“蠢!”一个字铿锵有力。

 

“我以为你有什么高招,结果就是蠢!”黎松以为自己已经见惯大风大浪,自认自己也是在舞蹈教育中浸润多年。比赛的暗箱她不仅见过、她也亲身经历过,但怎么能有这么蠢的一个学生呢?

 

但学生还是要教,那还能怎么办?

 

“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靠谱。闫雨濛我想你明白这个道理。你也曾经见识过我受过什么样的暗箱,你自己不会感觉用一个后门来替另一个报仇很奇怪吗?”

 

闫雨濛真没想过。

 

“你不单纯。你哪里单纯。闫院长总和我说你还小,是个单纯的女孩子。但我知道,你心里什么都明白,就是主意大,不和我们说。但是你要知道,雨濛,我们不是白吃了这些年的饭。且不说曾经的事情是否如你所想,你所认知的,多半是媒体或者是道听途说来的象征性事实。

 

“就说是今天的事情,你是多想了,但你就多想了一步。你觉得哪家舞蹈机构能在评委还没公布之前就做好暗箱?又或者是你所谓的得奖是否是对其他参赛选手的不公平?你想过没有,你厌恶苏琪芷,厌恶她以公谋私。但是你以钱谋私,性质更加恶劣。说白了,闫雨濛,有几个钱了不起吗?”

 

闫雨濛不说话,也不挠头,她感觉到后背发凉。

 

“如果今天苏老师没有给我打电话,你又要瞒我和闫院到什么时候?到那个时候,如果真的如你所想,帮你得到了不属于你的奖项。那如果被人发现了、揭发了,我们是否还有补救的余地?最终是否会影响你的学业,又是否会影响到你的报名表上名义的指导老师闫院长。钱,你花的是闫院长给你的;名,也是闫院长帮你顶着的。可是到最后,很有可能,我是说很有可能,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的父亲。因为你还是一个未成年人。”

 

句句到点,点点扎心。这已经不只是后怕。仅仅是联想,都足以让她流泪。

 

“闫雨濛,说句不好听的。你应该庆幸今天你仅凭嘴皮子和一顿打就可以解决这个事情。”

 

“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,我知道错了,我没想到这些……”

 

“留着这些话给闫院长说吧。不用你报数,五十下。也不许出声。”

 

下一秒,闫雨濛抓紧了床单。她再没有心思逃罚,也没有心思去遐想“如果”的后果。五十下并不容易,还未挨上一半,已如火燎。尖锐的藤条带风,黎松是下定决心要给她一个教训,用了全力。

 

黎松在人身后看得分明,闫雨濛腿都在打颤。只是因为她强制钳制着才不至于抖得厉害。但仍旧是没有心软。最后十下,每一藤条下去都掀起一排细密的白色的皮,不渗血。但擦破皮肤的疼,在如此红肿的身后也是雪上加霜。

 

闫雨濛咬着枕头一个音也没漏出来。

 

几乎是五十下结束的瞬间,黎松放开了钳制,藤条随手丢在一边,也不管人,径直进了卫生间。

 

很快隔墙传来窸窣的水声。黎松也折腾出了一身汗。

 

闫雨濛瘫在床上几分钟,床铺已经被折腾得处处皱褶。只是疼得厉害,闫雨濛就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,也不出声,脑袋放空。


墙面上白茫茫一片。迷糊着,竟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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